想念你

端午前一天去看你。

北海岸的雲很白，藍天碧海，往萬里的路上總會想起從前假日帶一家人到北海岸走走，洋荳子喝咖啡看海的往事。

那一區的新居民不多，我買了兩束愛情花，淡淡的粉紫，在墓碑兩邊給那塊空地帶來些許的浪漫味道。

點了三支香，代表三姐妹。 心中默念著等香快燒完我會去燒紙錢，要你記得去領。過了一陣，發現一支香兀自熄了，另兩隻燒了一大半，心想也許是風大，又用打火機點了好幾次才燃起。香快燒完，正準備拿紙錢去燒的時候，當初幫忙的江小姐出現，又在草地上聊了半晌。

是你想要讓我陪你久一點嗎老爹？

喜愛香港的十大理由 （三）

到香港後一個人吃飯的機會多了。

如果不是下班太晚或有慶祝的理由，多半自己在家煮些簡單的食物。出去吃的話，以日式燒烤為多。

坐在吧台，點一杯小酒，看師傅烤著魚菜肉飯，不忙的話他們還會來小聊兩句。我的口音容易辨認，總是才開口就被說 “妳是台灣人吧“？接著，我就會受到特別的禮遇。

曾經有位師傅給我一尾特肥的Yellow Tail，曾經有師傅與我對飲，聊天的也有，知道婚姻狀況後也少有人問 “為什麼不結婚？”

這點是我在香港感覺很自在的原因之一。

大家都忙，也尊重個人選擇。婚姻這種事嘛，原本不是像吃飯睡覺一般不做便無法繼續生存的要素。 再加上，過來人多半嚮往自由自在。在這裡兩年半，被問的機會好像是零。

懶得管我也好，尊重個人選擇也好，在這裡生活，少掉了跟人解釋生活方式的累贅。

再說，我本來就不欠誰解釋。

以關心為名而八卦的人太多。

喜愛香港的十大理由 （二）

去年此時，也是個陰雨濛濛的日子，搭乘的巴士與私家車追撞，緊急煞車後司機講的第一句話是「有沒有人受傷」？

底層頂層的乘客紛紛回報一切無恙，司機這才停下車，下車查看發生什麼狀況。

相同的情況如果發生在台灣，若有追撞或小意外，多半是以一字國罵起頭，接下來直接下車理論，事故車輛佔著交通要道，搞到後面車輛紛紛按喇叭為止。

我想到台灣的公車，司機多半在乘客尚未站穩就猛踩油門，好像不把乘客摔個狗吃屎不罷休。要下車的乘客，生怕司機會沒耐性多等，通常都在公車行進中便小心翼翼扶著把手或拉桿走到門口，免得來不及下車。


這裡的公車不到站牌不開門，開門之後也會耐心地等待乘客陸續下車。

有一次下班我先到超市買了大包小包才搭公車回家，竟然有乘客拍拍我要讓座。他比了個提東西的手勢，跟旁邊的同伴講了聲便站起來，這真的是港台兩地頭一次遇到。

同事聽到後說了“是港島的公車才這樣......" 

我的確沒坐過九龍的公車，不知道這些經歷能不能代表香港。

但至少，是印象深刻的體驗。

喜愛香港的十大理由 （ㄧ）

每天疾走到蘭桂坊和皇后大道中附近，總會對速度極快但又自成秩序的活動歎為觀止。

十字路口兩邊行人皆可通行，人潮擁擠但少見阻塞或碰撞。為什麼？大家都對自己和別人的速度方向觀察留心，因此能夠精準地從人潮中穿過而不形成阻礙。

不僅走路，開車也一樣。雖然速度都很快，因為人人守法，坐在車裡反而不太需要擔心旁邊的車會突然衝過來，或像在台灣那樣時時提心吊膽摩托車會無端亂轉。走路的行人也可以氣定神閒地慢慢走，不需要回頭看巷子裡會不會有疾駛而過的機車，或逆向行駛的轎車。

香港讓我覺得安全，安心。

下一站，親情

在香港兩年半，這些年進進出出地飛了無數次，因公因私，緊急的，悠閒的，什麼情況都碰過。

昨天從台灣返港時在機場喝咖啡等登機，想起上一次離台是老爹過世後一個月，處理完所有家事後返港上班，當時我一個人坐在吧台，想起再也看不到老爹的笑容就忍不住垂淚。當時那杯咖啡，嚐起來五味雜陳。有眼淚的鹹，心裡的酸，遺憾的苦，而今，時間好像真的讓我心裡的那個破洞稍稍補起來了一些。

自從夢到他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很好之後，我就像是康復了似的，想像他去了一個好地方旅行，只是他先走一步，將來我們還是有機會相遇。

人生就是要經過一個個的關卡，無人能倖免。也許每個人被給予的功課不同，但過了每個關卡，自己就會變得更堅強。久未謀面的小學同學說我看起來有經歷過許多事情的風霜，我相信這些風霜讓我活得更自在，更能放下那些不相干的人事物。我的人生，別人何來置喙餘地？

感覺到老媽沒能像我這般找方法讓自己好過，於是我再度做了決定。要離開這個我鍾愛的香港，回到我愛的老媽身邊。

不想在若干年後悔恨自己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

不想遺憾。

你好嗎？老爹

昨天頭七，出發去靈堂誦經之前刻意把你的拖鞋擺整齊放在門口，我們亮著客廳的燈，希望你回家時能夠一如往常，坐在玄關換鞋．

一早睜開眼睛還來不及穿襪子便衝到客廳檢查，東看看西找找只想找到你回家的證據．留在飯桌上的蛋糕依然完好，放在後陽台的香菸和打火機還在原來的位置，唯一有些可疑的，只有拖鞋的左右腳放得有些隨意．

不知道是出門時沒注意踢到了，還是你真的回來過？

這些天上香，燒紙錢，折元寶折蓮花，總是默默唸著希望你能捎來訊息告訴我們錢夠不夠用，是不是一切病痛已然遠離，是不是每天開開心心地讓佛祖領著參加新生訓練．就算不讓我看到你，能不能捎來一點點信息，給我一點感應讓我們安心？

老爸，很想念你．可能是年輕時的我們太過叛逆，每每想到自己當初是如何地讓你傷心，心臟就像被揪了一下， 此刻想起來，我們是如何恣意地傷你，但又被你的寬容毫無條件地包圍著．

你好嗎？ 從不曾如此迫切地想知道一個人的狀況．強迫自己習慣沒有你的生活，卻又很怕真的把你給忘記．短短的七日，卻像是七年似地，明明想起你來都是愉快的畫面，怎麼卻是錐心刺骨的痛到難以承受？

還想再做你上輩子的情人

中華民國一百零四年一月二十六日早上八點三十三分，老爹走了．

半夜兩點多驚醒，轉頭一看爸爸的氧氣罩掉了，正在辛苦的呼吸著．我跳起來奔到病床旁幫他戴回去，原本氣若游絲的他不知哪來的力氣拼命掙脫不肯戴．“我不想活了，好累” 他說．
知道他很累，也清楚應該讓他早點解脫，只不過，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總是做不了那個決定．在爸爸耳邊說“爸，先幫你戴上，晚一點醫生來我們請他跟你解釋拿掉氧氣罩後會有什麼狀況，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不會再勉強你．爸爸用力的點了頭，之後拼命看窗外天色想知道幾點，等著醫生來巡房．昨天醫生偏偏來得晚，七點四十五分，爸爸等不及了，伸手拿掉氧氣罩，看著他的嘴辛苦的開合，我幫他用棉花塗了塗嘴脣，剛開始他還能吸棉花上的開水，到我第三次把棉花沾濕，也許他已經沒有力氣或漸漸昏迷，我只能幫他濕潤嘴脣周圍，希望能讓他稍微好過些．知道他會漸漸失去意識，我抱了抱他，親了他的額頭道別，接著是姊姊們輪流跟他說再見．半個鐘頭後，他的呼吸先停了，咽了氣，再過十五分鐘，心電圖才完全靜止。

之後禮儀師來幫老爸蓋往生被，誦經，在醫院陪了爸爸八小時，傍晚才幫爸辦出院．

前陣子看過的文章都說家人臨終那段時間千萬不能哭，怕他會留念這個世界，我因此強忍著眼淚，只希望他一路好走，到另一個世界開開心心的，不要再有牽掛．一直到了要出院，靈車緩緩駛出醫院往生室，才忍不住放聲大哭．一路上靈車走哪條路，轉彎，過橋，我們都要出聲告訴他行進路線，路上常常經過從前開車帶他出去玩的路線，想起從前跟他去過的地方，想起他總喜歡坐前座，想起跟他相處的點點滴滴，很遺憾父女的緣分就這樣了．

飄著濛濛細雨，靈車到了殯儀館，把老爹的大體交給殯儀館簽收．在櫃檯填著文件的時候邊寫字邊哭，每次填到老爹的名字哭得更厲害，櫃檯先生慌忙拿出幾包面紙要我儘量用．想到一向怕冷的爸爸要冰存在殯儀館那麼多天，很不忍心．幫他穿的棉襪，夠不夠厚？幫他挑的衣服，他喜不喜歡？他還有沒有遺憾？    他現在是在另一個世界接受新生訓練嗎？

我真的好希望他能托夢給我讓我知道他現在可以身輕如燕，健步如飛，愛去哪愛吃什麼，愛跟什麼人在一起，一切隨心所欲．

爸爸．我真的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