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7日 星期二

還想再做你上輩子的情人

中華民國一百零四年一月二十六日早上八點三十三分,老爹走了.

半夜兩點多驚醒,轉頭一看爸爸的氧氣罩掉了,正在辛苦的呼吸著.我跳起來奔到病床旁幫他戴回去,原本氣若游絲的他不知哪來的力氣拼命掙脫不肯戴.“我不想活了,好累” 他說.
知道他很累,也清楚應該讓他早點解脫,只不過,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總是做不了那個決定.在爸爸耳邊說“爸,先幫你戴上,晚一點醫生來我們請他跟你解釋拿掉氧氣罩後會有什麼狀況,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不會再勉強你.爸爸用力的點了頭,之後拼命看窗外天色想知道幾點,等著醫生來巡房.昨天醫生偏偏來得晚,七點四十五分,爸爸等不及了,伸手拿掉氧氣罩,看著他的嘴辛苦的開合,我幫他用棉花塗了塗嘴脣,剛開始他還能吸棉花上的開水,到我第三次把棉花沾濕,也許他已經沒有力氣或漸漸昏迷,我只能幫他濕潤嘴脣周圍,希望能讓他稍微好過些.知道他會漸漸失去意識,我抱了抱他,親了他的額頭道別,接著是姊姊們輪流跟他說再見.半個鐘頭後,他的呼吸先停了,咽了氣,再過十五分鐘,心電圖才完全靜止。

之後禮儀師來幫老爸蓋往生被,誦經,在醫院陪了爸爸八小時,傍晚才幫爸辦出院.

前陣子看過的文章都說家人臨終那段時間千萬不能哭,怕他會留念這個世界,我因此強忍著眼淚,只希望他一路好走,到另一個世界開開心心的,不要再有牽掛.一直到了要出院,靈車緩緩駛出醫院往生室,才忍不住放聲大哭.一路上靈車走哪條路,轉彎,過橋,我們都要出聲告訴他行進路線,路上常常經過從前開車帶他出去玩的路線,想起從前跟他去過的地方,想起他總喜歡坐前座,想起跟他相處的點點滴滴,很遺憾父女的緣分就這樣了.

飄著濛濛細雨,靈車到了殯儀館,把老爹的大體交給殯儀館簽收.在櫃檯填著文件的時候邊寫字邊哭,每次填到老爹的名字哭得更厲害,櫃檯先生慌忙拿出幾包面紙要我儘量用.想到一向怕冷的爸爸要冰存在殯儀館那麼多天,很不忍心.幫他穿的棉襪,夠不夠厚?幫他挑的衣服,他喜不喜歡?他還有沒有遺憾?    他現在是在另一個世界接受新生訓練嗎?

我真的好希望他能托夢給我讓我知道他現在可以身輕如燕,健步如飛,愛去哪愛吃什麼,愛跟什麼人在一起,一切隨心所欲.

爸爸.我真的很想你.








2015年1月19日 星期一

陪病日記 (Jan 2015)

Jan. 21, 2015

一早趕到醫院想陪老爹吃早餐,進了病房只看到他形容枯槁坐在輪椅上,顫抖的雙手想要攤開報紙,卻連把報紙分頁的力氣都沒有.

說沒胃口,不舒服也不想吃東西,一整天下來只吃了幾口米湯.
在床上半躺半坐了一天,輕輕一個小動作都讓他喘得很兇.
下午胸腔科醫生進來看老爹.對我使了眼色要我出去說.

他帶我去看爹的肺部X光,比較上星期和今天,醫生十分保留地說 ”沒有明顯改善也沒有明顯惡化,我們等兩天再照一次觀察看看.如果惡化,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同樣的話醫生說了很多次,但每次爹都撐了過來.

傍晚看著護士替他抽痰,突然覺得很不忍心.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讓他繼續這樣過日子.
可是我們不是神,能不能有個Sign幫忙決定什麼時間是對的時間




Jan. 19, 2015

今天又輸了500cc血.

頻頻出血卻找不到出血點,加上造血功能有問題,每過幾個星期爹便要輸一次血.
老是這樣靠著別人的血活下去,都快可以演“暮光之城”了,我很想這樣打趣.

瘦到剩下皮包骨的老爹被我們頻頻勸說別一直臥床,要多坐,多站,甚至走個幾步來訓練體力.沒有肌肉和脂肪緩衝,爹抱怨坐久了屁股痛.這兩天幫他買了乳膠坐墊減輕他大腿的壓力,他才願意比較長時間坐著.

提醒他要自己多動動,今天輸完血有了體力他便開始練習握拳,踏步.老是嚷著不想活的他其實求生意志很強.對他說了如果他好起來我會想辦法調回台灣,再帶他出去玩.說的時候自己都覺得不誠懇,看他這麼不舒服還每天撐著也覺得於心不忍.

很難放手,而不放手也並不比較容易.



2015年1月9日 星期五

You deserve better

突然完全不想跟C聯絡了.

並不是他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這轉換的起點,僅止在於跟前男友過了一個浪漫的晚上.
我想起了自己喜歡怎樣被注視,被聆聽,被視為一個重要的陪伴.

也許人都不應該遷就自己被對待的方式.

並不是你一味的犧牲或奉獻,就會得到Happy Ending.
至少,我相信勉強不會有好結果.很多人以為犧牲自己的需要就能換來對方的感激或體諒,事實是,到了後來所有的人都是輸家.沒有人得到想要的.

C 並不適合我.
我像突然被打了一下頭,醒了.

2015年1月3日 星期六

遺憾

返港前一晚,平常用過晚飯便要休息的老爹硬撐著想陪我。幾度體力不支而睡著的他總在打旽片刻後驚醒,轉頭看看我還在不在,看到我後又放心睡去。到了9點多,他突然驚醒,怪自己說「哎呀我怎麼又睡著了!」他的眼光充滿了自責,看著我的眼神讓我不忍直視,雖然想多陪他,實在不捨得看他死撐著不睡,東西收收還是先離開了。

人家說女兒是父親前輩子的情人,這解釋了最近那些不捨,疼惜,希望能一直陪伴在側的心情.

只是人總是醒悟地太晚.

我遺憾過去的大部分時間我只是個盡責的女兒但不貼心;我遺憾過去幾十年在不得不選邊站時選擇了與他疏離;我遺憾沒有早早開始與他交心,只是在最近幾次他在鬼門關前徘徊,我才知道其實我是了解他而真的愛他.
 
“No one can prepare love, or fear“.開著的電影頻道剛好出現了這句話.

That's exactly what i want to say at this moment.



2014年12月25日 星期四

我沒有醉

不記得上一次跟姊姊們和老媽坐在一起好好吃晚飯聊天是什麼時候了.

姊姊們都是多年前出國留學,剩我一個在家陪伴老父老母.

等我開始工作,也是歐洲美國亞洲各國到處跑.大家能夠聚在一起的機會也只有逢年過節的短短數天,而每次短暫的相聚也免不了因為時差調整,因為各自的家人,因為各種瑣事,少有機會能夠好好坐在一起吃頓飯.

因為老爹,終於又有這樣的機會.

昨晚聊到酒後失憶的經驗才知道這要不是中年人的通病,就是我家有這種基因.
有次邀同事到家裡小酌,末了把她們送到電梯口道晚安,接下來的記憶就是隔天清晨四平八穩地在床上醒來。檢查自己,隱形眼鏡拿了,睡衣換了,窗簾也記得關上,門鎖了.再到廚房一看,所有的鍋碗瓢盆早已洗得乾乾淨淨在廚房晾了一夜. 心虛的問了酒友,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妳說要自己洗啊,我們說要幫忙妳就把我們趕回家了”。嗯,可見我的 auto pilot 系統已經進步到除了把自己打理乾淨還會記得把家裡收拾乾淨才上床,可怕的是完全沒有一點記憶.

前兩天看到表弟在臉書上承認自己酒後失憶做了一堆蠢事,莫非這是家族遺傳?
每次看NCIS或Castle這類影集裡疑犯被逼供就會想到若是我坐在偵訊室裡肯定看起來嫌疑重大.我連前天吃了什麼幾點睡覺可能都搞不清楚,哪有辦法交代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以後喝多了可能要把IPHONE開著錄影,觀賞自己的真人實境表演,才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什麼蠢德性吧...

2014年12月23日 星期二

陪病日記

Dec.22, 2014 Monday

老爹這幾天沒什麼太大變化,胃口似乎好了一些,但還是沒有力氣自己站起來.
每次去送飯,也只能握握他的手,碰一下他的額頭看看有沒有發燒.天氣冷,從外面剛到病房的我手還是冰的,去探老爹溫度的時候害他被凍了一下,心裡很過意不去.

想起還在台灣上班的時候假日還能開車帶他出去走走,開發新餐廳,就算食量越來越小,至少可以出門曬曬太陽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從那次跌倒到現在不過兩個多月,爹的身體狀況真的急轉直下.

看到馬路上有老夫老妻在寒風中牽著手散步,突然非常羨慕.多希望老爹能夠再度自由活動......




Dec. 19, 2014 Friday

幾天來老爸都說沒胃口,一整天下來只吃兩口飯,兩口湯,打算把自己餓死.

護士來的時候請她勸說,護士伏在他耳邊大聲喊道 ”伯伯、不吃飯也不會餓死,只會更痛苦,你不是小baby, 光睡覺不會長大喔 “

接著,我又用香菸利誘他 ”爸,如果你多吃點東西身體好起來,我讓你偷抽一口菸“

不知道驚嚇跟利誘哪一樣起了作用,老爹昨晚開始吃東西了.量還是不多,但總算是這星期以來吃最多的一餐.

半強迫把他放到輪椅上在醫院走廊晃了幾圈,知道他不願意但是越不鍛鍊會越沒體力.


Dec. 18, 2014 Thursday

前幾天在病房陪爸睡覺,突然覺得他的表情不對.眼睛半開著,被枕頭卡到眼皮好像也沒感覺,我想幫他翻身,跟他說話,拍他都毫無反應.心裡一涼,趕著去叫了護士,護士大聲叫他拍他也不醒,護士又跑出去找了醫生來.醫生試了一陣子,老爸才突然醒過來.但對自己昏迷了數分鐘完全沒有記憶.

隔天問他,他說道:好像有個渾身冰冷的人對我招手,問我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如果沒發現他昏迷,他是不是就自動報上姓名跟人走了.

今天爸說 ”上次我昏過去你不應該把我叫醒。下次再發生,絕對不要叫我,就拿個枕頭悶死我,活到八十幾歲也夠了。我現在躺在這裡,拿藥當飯吃,動也不能動,有什麼意義呢?

2014年12月13日 星期六

is this the end?

一個月之內老爹第三次進了醫院,面色暗沉,氣若游絲.
縮到165公分的他,體重只剩下46公斤.

第一次進醫院還能健健康康的回家休養,自己上洗手間,吃東西.
第二次住院時已經狀況大不如前,臉色不好,沒胃口.
這一次,感覺他連呼吸都吃力,只能躺著,其他一概要人協助.

爹在急診室休息時醫生把我們拉到旁邊說要有心理準備.看起來入院的頻率越來越高,一旦呼吸困難再度發生,我們要想好是否讓他插管,以他的年紀和多重器官衰竭的情況來判斷,一旦再插管可能就很難取下來.那麼接下來的步驟會是氣切與送入呼吸照護病房,換言之,靠著呼吸器維持生命.

我們都知道這樣的生活品質絕對不會是他想要的,也知道任誰都想瀟灑的走,只是他自己準備好了嗎?  雖然知道去擔心未知的世界有些無稽,但也希望當最後一刻到來能有平和的心情和無畏無懼的坦然.

夜半和清晨的電話鈴聲使人心驚.